ArtMusicMusic ReviewSylvan Esso - Ow ∞

真的是一张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专辑。

先介绍一下这个乐队吧。这个乐队其实是一对夫妻组成,女生叫 Amelia Meath,1988 年生于佛蒙特州,之前组了佛蒙特阿卡贝拉三人组唱这个纯人声(和声),包括一些民谣,是非常典型的 Indie folk 血统。然后她担任的是 Sylvan Esso 乐队的主唱、词作,以及联合制作人。她老公叫 Nick Samborn,也就是乐队的另外一位成员,1983 年生与威斯康星,比 Amelia Meath 大 5 岁。他是在 Durham 的迷幻根源摇滚乐队 Megafaun 弹贝斯,同时以 Made of Oak 的名义做电子乐制作。这两个人呢一开始是在一个小俱乐部的演出上面萍水相逢。Meath 她在 Mountain Man 的时候写过一首歌叫《Playwright》,然后她就去请 Samborn 做一个 remix,结果 remix 出来之后发现他们的风格非常契合,于是就在 2013 年组了这个乐队并且搬到了北卡罗来纳州的 Durham,也就是 Samborn 这边工作。乐队名的灵感是来自于一款电子游戏叫《Super Brothers Sword & Sworcery EP》 。接着组队不久之后呢,大概就是在他们做了第一、二张专辑之前就结婚了。

说回这张专辑,它于 2026 年 9 月 11 号刚刚发布,也是他们的第五张录音室专辑。距离上一张专辑《No Rules Sandy》已经过去整整四年了。然后这也是他们乐队首张完全自主发行的专辑,整体风格偏向流行、电子,个人觉得还是属于 Indie Pop 这个范畴。专辑历时四年,主要在北卡的 Chapel Hill 林间完成,是乐队史上耗时最长的一次创作。

这张专辑主要写的是怎样去处理「苦难」这个事情。那这是一个非常沉重的主题,但是他们的处理风格呢并没有非常的 down,而是依旧保持着一个相对 positive, relax, calm 的一个状态。待会从后面的曲目解析中也可以看出来。这张专辑整体来看吧非常连贯,制作也非常好,带有一些 lo-fi 质感,有非常强烈的一些电子合成器以及有特色的滤波。然后 Meath 的人声也是非常好听,唱腔有点像,呃,也不能说像谁吧,就是欧美很流行的气混唱法,声音飘飘荡荡,轻柔一些。专辑的曲目之间风格变化也很大。像刚才说的 lo-fi 啊,还有像故障美学啊,偏民谣的旋律框架,也有纯人声实验等等等等,非常丰富,但是同时又很好地保持了主题的贴合,曲目之间的衔接也很出色。

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 background 是,这张专辑处理的是「苦难」这个议题,或者说处理如何「表达苦难、面对苦难」这个议题,那这张专辑在制作期间又刚好呢就遭遇了北卡飓风、海伦尼洪水两场非常大的自然灾害。然后经历过了这个洪水之后呢,他们就搬到了洛杉矶,结果当时洛杉矶又刚好来了一场非常大的山火。所以其实这张专辑其实就带有非常强烈的这种灾难气质。然后在专辑制作期间 Meath 的好友 Jessica 也因肺衰竭去世了,对 Meath 来说肯定也带来了很大的触动,Meath 在专辑里面也专门写了一首曲目,位于第 10 首这个位置,就叫《Jessica》,用来纪念这位朋友。所以对于这个乐队,这张专辑本身就是经历苦难而成的产物。

接下来是对这张专辑每一首曲子的逐一解读。也是因为我确实很喜欢这张专辑,所以呢就多花费一点时间讲一下。

第一首歌《Entertainment & Coca-cola》,从名字听起来就非常的享乐。因为就是很直白嘛,《娱乐和可口可乐》。那作为一首导入曲呢它只有两分钟的时间,旋律也非常的简单,在整首歌一开始的时候 Meath 的声音是有一层效果器的,另外编曲后面有一个高频的持续音,随后 Meath 的声音在正常和效果器之间切换,并且左耳右耳逐一出现一个类似底噪的声音,沙沙沙沙声加上高频的空气感,像是以前磁带或者收音机里会出现的杂音,营造出了一种粗粝的迷幻感,开头歌词就是:

「I live in a house
I work at a job
I forget what I needed
But I know what I want」

翻译过来大概是:

「我住在一间房子里 我有一份工作 我已经忘记我需要什么 但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歌词跟 ta 的编曲是呼应的,描述了非常现代人的一种生活状态。她的句法其实很无聊,就是非常平铺直白的一个描述,带着一种漠然,说我已经忘记自己需要什么,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为什么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会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呢?这就是一个城市现代性,或者说资本主义下的一个陷阱。因为「想要什么」这个问题是带着一种消费主义的 trick 的。它并没有去消灭你的需要,只是让你用清楚的「想要」去顶替模糊的「需要」。「想要」是一个非常清晰的、能立马实现的东西 —— 其实就是很多我们所谓的娱乐或者带有娱乐性的东西,ta 能立马给你反馈。反过来「需要」这个东西是非常含混的,是要花心思去思考、费力气去找的。所以现代人就会非常自然地从「需要」滑向「想要」那边。那 ta 的编曲呢是比较粗糙的模糊的,也对应了现代人的生活,也是比较粗糙的模糊的,是带着很多无意义的东西的。

接着第二首歌《Flood Season》就直接进入这个苦难或者说灾难的主题了。那 Flood 就是洪水嘛,歌名翻译过来就是《洪水的季节》。开头也是一个电子合成器的一个导入,然后进入人声,歌词一直重复「Keeps on being flood season」(一直是洪水的季节),后面是一个重鼓铺垫的旋律,最后又是一段电子合成器导出。整首歌的质感和 ta 所要表达的东西其实是非常反差的。ta 的结构其实很标准,就是 intro 然后一段 verse 一段 chorus 然后再一段 outro,而且首尾的音色又是呼应的,也就是说 ta 的结构很规整。但是同时,ta 的内容却是非常的失灵的,看看 ta 在内容里面唱什么?ta 在内容里面唱这是洪水的季节,大家趁着还有时间,看看星星,看看山丘吧,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balabala,具体可以去看看详细歌词。那这种潮湿的质感,还有这种灾难性在 ta 的歌词中,但是呢,ta 的人声却是相对平淡的,结构却是相对规整的。还有我刚才提到的这个重鼓,Meath 在唱「keeps on being float season」的时候她的语调其实是比较平缓的,但是底下的节拍却很重。还有开头和结尾的合成器,更像是一种类似于无线电天气预报的东西,就好像就是很客观地在跟你说洪水要来了,但其实这个事儿是非常严重的。所以 ta 的这种里和外的冲突,这种反差感,就会给你一个特别大的张力。

第三首歌是紧接着第二首歌立马就开始的,几乎没有一秒间隔,《Hot Slob》翻译过来可以叫《迷人的废物》之类的,大概是这个意思。这首歌又从前面非常强烈的那种不安感当中解脱出来,开始回到了一个享乐的一个氛围中。ta 的歌词在唱什么呢?在唱我要抽烟抽烟,努力让我的身体感觉像我想做的事;说我是假的,真相不重要,说我喝的像鱼一样,我仍然不知道要怎样活着,但我做到了;说我活在故障之中,像一个坏小子;说我不知道妈妈在哪里,但我敢打赌她为我感到骄傲;说现在这里看起来一团糟。这种废物文化其实也是现代性当中一个很突出的特征。一种自嘲式的摆烂宣言。ta 跟《Hot Slob》这个歌名的精神内核非常对应:承认溃败,承认自己的失败,但在失败当中保留了一点自恋的余光。一言以蔽之就是我很烂,但是我还挺喜欢我很烂的,这个意思。那 ta 的声线同时也变得非常的戏谑,放浪形骸,放荡不羁。个人非常喜欢这首歌带着的这种舞曲风格,这种颓废的快乐。让我想到我很多夏日尽情玩乐的放浪时光。

第四首歌也是紧接着第三首歌马上就开始的,也是几乎没有一秒间隔,后面我将不再提起这件事,因为整张专辑几乎都保持着这个特征。《Concrete Gren》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混凝土幽谷》。这首歌的歌词带着非常非常强的迷幻感,个人也是非常喜欢,以下贴一版自己的翻译:

「在派对上 我跌落 又一次滚下楼梯 踩过派对礼裙 跌进混凝土幽谷 街道 —— 成了一条河 车鸣 —— 成了鸟啼 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 是鱼 一条条浮上来换气

谁能想到,一条河会来将我带走?
谁能想到,我会沉进去,沉进更深的泥土里 谁会伸手拉我,向我探过身来
当我含笑穿过冰冷的河流
牙齿上,闪着粼粼的光

(副歌)宝贝,看看四周 —— 这是你的第一次,不是吗?
哦 —— 你爱听“第一次”这个声音,对吗?
亲吻你的唇 把你吞下
混凝土幽谷
无路可逃

在派对上
我说着话
抿了一口酒
点上一支烟
粘在我唇上

被笑声包围着
被朋友包围着
可在眼睛倒影里
幽幽地亮着
混凝土幽谷

(副歌)宝贝,看看四周 —— 这是你的第一次,不是吗?
哦 —— 你爱听“第一次”这个声音,对吗?
亲吻你的唇 把你吞下
混凝土幽谷
无路可逃」

歌词讲的就是一个非常疏离的状态。你一个站在派对中央被朋友和笑声包围的人,但是你又脱离了这个场景,坠入了另外的想象中,非常能引起 i 人共鸣的一个场景。从第一段开始,你从派对坠落到了你的想象中,在想象中这个世界发生了变形。街道变成了河流,人变成了鱼,喇叭声变成了鸟鸣。这是一种解离状态下的知觉。身体在场,但灵魂不在场。声音变得非常的遥远,就好像在水里看着水上的世界一样。然后到了后面就变成了一种所有人不能理解的状态,所以你会想,谁能把我带走呢?谁会伸手来拉我呢?但是却没有人,因为没有人理解你。所以我怎么样?含笑穿过冰冷的河流。这个时候我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反而在笑。这当然不是一种幸福的笑,而是一种放弃挣扎之后,人将死时的那种松弛。仿佛一个溺水者,在放弃挣扎的时候反而显得很安详。副歌部分 Meath 的音色又不一样了。ta 在说什么?ta 其实是在模仿 Concrete Gren 本身的声音。问你你的这种堕落(疏离)是你的第一次吗?「Your first time」这个措词带着非常明显的性暗示,将沉没(溺水)这件事情调情化,ta 在问你每个人的第一次很特别,很值得纪念,你难道不想要吗?然后后面继续调情,说你你爱听这个声音对吗?ta 觉得你就是喜欢这么沉下去,这种溺水感是一种毒品,是会上瘾的。带着一种非常诱惑的语气。最后一段又回到了派对,说你刚才只是走神了,其实根本没有离开派对。只是在抽着一根烟,边抽边发呆。这种状态是很私密的,既不是狂欢,也不是崩溃,它是一种激流之下的平静,风暴之中的风眼。

歌曲整体是 Trip-Hop 风格,我很喜欢里面键盘和贝斯的声音,键盘为点缀,贝斯一直演奏着黏糊的下滑音,加上干脆利落的鼓和飘渺人声带来的氛围感。这首歌曲的副歌中的「wu~」的长假音采样了 Sigur Rós 的《Svefn-g-englar》,如同幽灵一般显现。Meath 说她年轻的时候在派对亲吻时背景音乐经常就是 Sigur Rós 的这首歌,显然把这个采样放在这里也是带着一点私心的。

这个采样其实很自然,甚至我一开始听的时候完全听不出来这是一个采样,是事后看制作信息的时候才发现这里是一个采样。Sigur Rós 是来自冰岛的一个非常著名的后摇乐队。他们的风格也是这种带着极简主义的,喜欢对声音素材通过制作堆叠去做一首非常长线条的歌,人声同样飘渺,乐器一般处理。像这里采样的这首歌曲本身也是一首八分多钟的歌。

第五首歌《Back Again》 一开头 chiptune 式的合成器旋律就非常抓耳,这条旋律也贯穿始终,和歌名形成互文:众所周知 chiptune 旋律是从电子游戏里面(比如说像马里奥这种)获得的灵感。那游戏它是一个循环,死了可以重开,是一直「Back Again」的。那你在面对一次又一次的苦难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在一次次的循环呢?苦难来了,然后你挺过去了,你接受了,然后又是一次苦难的来临,一直不停的「Back Again」。副歌部分也在一直重复这个旋律,人声一直重复「Back Back Back」,带着一种疲倦感。所以这首歌其实带着很强的对「存在」这个议题的思考。同样附上歌词翻译:

「我一直说啊说 对我的朋友和敌人 落后两步开始 她跌倒在草地上,输掉了游戏

握住我的手,握住我的手 把身体向后倾 尽可能快地摆动 重来一遍 重来

我一直尝试接受这个事实 所有人和我一起生活 每个早晨各行其是 他们的生活随心所欲展开

反复拉扯 专注于你的朋友 保持紧张 重来一遍 重来

哦上帝 到底何时才能结束 亲吻,反目,然后重来 Crimson and Clover 重来

无时不刻我假装 我正想重来一遍 在一条自认为正确的道路上 但我却一直走向终点

宝贝,如何?宝贝,何时? 宝贝,现在;宝贝,之后 宝贝呼吸 宝贝重来一遍 重来」

这里的《Crimson and Clover》是 Tommy James & The Shondells 1968 年未发行的单曲。它在 1969 年 2 月登顶美国 Billboard Hot 100,并在加拿大、德国、新西兰等多国拿下冠军。这是一首描述坠入爱河的歌,那它最著名的就是结尾部分那段颤音人声,录音时乐队把人声麦克风直接插进一台 Ampag 吉他音箱里面并且打开了 Tremolo 的效果然后对着它唱「crimson and clover, over and over」并把音箱输出录下来,呈现出来的效果就是其人声像水波一样一圈圈荡开,无限回响,然后渐渐淡出。这是流行乐历史上最早把人声当吉他处理的著名案例之一。回到《Back Again》这首歌。Meath 为什么化用它?是因为她在上一句问「When is it over?」然后这首歌最著名的一句话的下半句恰好就是「Over and Over」,所以她直接用这首歌歌名《Crimson and Clover》去指代「Over and Over」,其实在这里也就是「重来一遍」的意思。而且歌词这里也在讲亲吻,然后反目,然后重来。讲的是爱情一次又一次来了又走。那《Crimson and Clover》这首歌本来也是讲坠入爱河的一首歌,它们在主题上也是吻合的,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精彩的化用。

然后具体来讲一下这首歌是在表达什么。那这首歌其实是在描述人生,将人生视作一个游戏。那其实刚才也说了它的编曲就是有带着游戏质感的电子合成旋律。那它的歌词也在说,「我起步就落后别人两步,我跌倒在草地上,输了」。这里其实是在说很多人的人生开头可能就有一些劣势,由于你的出身啊你的背景啊,那你摔倒是很正常的,这是规则的必然。然后 again and again 就是说可能同样的人他在同样的一种无奈现状面前一次又一次的摔倒,然后进入同样的结局。进入副歌,好像是在描写手拉手转圈的这么一个 playground 的游戏场景,那它这里象征的其实是你在人生中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紧张的一个状态。手拉手转圈转得越快的时候,离心力就越大,也就是说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当中,每个人的压力就越大。那你要怎么去生存呢?如何让自己留在这个游戏里呢?你就是要握得更紧,你要绷着那股劲。接着说「要尝试接受这个事实,所有人和我是一起生活的」。这个是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说你的生活不是独立于其他人的,在这个社会,是所有人跟你一起生活,每个人的每个行动都可能在影响你,类似于一个共同体,但是你也没有办法改变,你就是得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努力生存下去。所以歌词说「每个早晨各行其是,每个人的生活都在随心所欲的展开」,每个人都在做不一样的事情,但每个人都是同样活在这个世界里的。那这个时候我们要怎么去消解自己呢?就是要专注于朋友,然后保持一种紧张感,不断地 keep moving。

然后就到了这首歌的情绪抒发的点。说「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游戏?这场无休止的游戏。」又说「kiss and hiss then again, crimson and clover」。这里的「hiss」是嘶嘶声,意指遇到一些让人厌恶的事物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在口语里「kiss and hiss」是一对反义词,那我在这里翻译成「爱和反目」。那这里代表的就是爱情,爱情来了又走,爱与恨交替出现。其实也不一定是爱情吧,就是在感情里面都可以这么说。那这里「crimson and clover」上面已经分析了,相当于一个文字上的采样,意思就是「over and over」。这个时候从歌词里面已经能感觉到了一种愈发明显的疲惫感了。然后下一句又说什么?说「无时无刻在假装我要重新开始」,就是说很多人一直就是可能想要一种全新的生活,然后假装正在开始一个全新的篇章,在一个自认为的是正确的道路上。但是其实却一直在走向同一个终点。这里「走向终点」其实是更像是我一直被终点追上,即并没有所谓的「重来一遍」,我只是不断到达同一个终点。然后一直无休止地重复而已。也即我并没有做出什么改变,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了这里疲惫感就更重了,带着一种坦白甚至忏悔。

到了最后一段又是一个双关,原文是

「Baby how baby when
Baby now baby then
Baby babies breathing in
Baby's back back again
Back again」

首先就是在问说什么时候啊?怎么样去结束这一切?然后到下一句「Baby babies breathing in」这里的 baby 不再是一个昵称,而是生物学上一个婴儿在呼吸。这象征着一个真正的新的开始,不是所谓的循环,也不是所谓的 pretending to restart,而是一个真正的、生物学意义上的 back again。婴儿出生,第一次开始呼吸,是新的一代人进入到了人生这场游戏中。接着「Baby's back back again 」这里看上去还是指这个婴儿是吧?但同时这里的 baby 也可能是回到 ta 对于伴侣啊、朋友啊,甚至对自己的一个昵称。所以我觉得其实也是在说每一个 ta 爱的人,每一个爱 ta 的人都还会回来。这里是带有一点希望的,虽然游戏一直得继续,但我还有我的朋友爱人们。最后,游戏继续,人生继续,世界继续。

第六首歌《Ribbon》是全专最突出的人声实验,没有乐器,全程阿卡贝拉。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其实是这首歌的主要旋律 —— 「oh, ow, oh, ow, oh」。非常短的两个元音,就像人无意识哼出来的一个音节。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元音与整张专辑之间,有着非常紧密的承上启下的关系。这首歌恰好位于整张专辑的正中间,上一首歌在写什么?写 Back Again —— 歌词已经写到了婴儿呼吸、来到这个世上,一个全新的开始。紧接着这首歌就立刻用「Oh, Ow」这种非常短促的音节,如同婴儿的啼哭一样,呼应了上一曲的意向,仿佛一颗最小的、最无意义的声音细胞,逐渐繁殖成一整片旋律,实在是太妙了。

把这首曲子放在专辑正中,意味着一个充分呼吸的空间:一方面给听者一个休息的时间,同时也暗示着接下来可能要重新开始了。从更形而上的层面看,它对整张专辑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将专辑带回了痛觉的原点,最简单的元音也是最疼痛时的呼喊。同时这个简单的旋律线又构成了一个循环,整首歌里阿卡贝拉在背后铺垫的这几个音一直在循环往复,象征着苦难不断循环。

依旧上歌词翻译:

「你醒来就开始说话
猜她说了什么
Molly 总是在
在边上轻轻拉扯
像个小孩一样躲着抽烟
别告诉任何人 我们做了我们做的

我的朋友们正在死去 而我又一次拧绞着自己
在一盏我追了十年的聚光灯里
它从来就没有跑
是我绕着它跑
宝贝,得让这痛有多疼就多疼
不然还剩什么呢?
没有石头可以让我撞上去
当一切已经真实到底
我还怎么假装下去?

它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光是怎样弯曲的?
谢天谢地,它还在继续
它他妈的什么时候结束?
用取悦我的新朋友来取悦我自己
让我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地听
哦,现在让所有人都知道吧
就这么一直喊下去
我们做了我们做的
我们做了我们做的」

这首歌的歌词可能是整张专辑最难以理解的了。你会发现他的人称非常的混乱。从你变成他,然后变成 Molly,Molly 是谁?不知道。然后又变成了我们,然后又变回到了我,说我在聚光灯下追了十年,但其实那可能是一个假象,然后又变成了宝贝,一个类似第三人称的东西。然后又在说我,我的疼痛感是让我觉得我真实存在,然后又变成了它,它又是一个第三人称。这里的它指的是什么?不知道。它尝起来是什么味道?这里的它指的可能是食物象征我还活着,或者是痛苦、苦难。不知道。然后又说「谢天谢地,它还在继续」,然后下一句又非常矛盾地说「他妈的什么时候能结束?」,这里的它指的是生活吗?不知道。然后又回到了我,说我娱乐他人其实是在娱乐自己。然后又变成了所有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然后一直喊下去,然后又回到了我们。太混乱了。

这首歌的歌名叫《Ribbon》,其实是在英语里就是缎带、丝带的意思。这又是一个很奇怪的意象。从第一段歌词中你会感觉到一种拉扯感,这个时候 Ribbon 指的可能就是你的睡衣上的那根带子,或者在半睡半醒之间感受到的一种被拉扯的感觉。然后到第二段,Ribbon 就仿佛就变成了能勒紧你脖子的带子或者拉拽你前行的东西,急迫、窒息,这个时候你很痛,你很拧巴。然后到了第三段又好像变成了一个死亡的意向,歌词发出类似墓志铭的疾呼。这个时候 Ribbon 反而指的是葬礼时用于哀悼的缎带,带着死亡的气息,最后在「We did what we did we did what we did」中飘散。

在此我就不再多做解释来说明这段歌词究竟是什么意思了。每个人对「Ribbon」这个意象以及歌词文本都可能有自己的理解。但其中弥漫的冷寂与悲伤我认为是毋庸置疑的。同时,它又带着一种深层次思考感,旋律的缺失反而让其具备了更多的想象空间,类似冥想,很有意思。

第七首歌《Sledge》直面专辑制作过程中历经的灾难,洪水、火灾,但同时这又是全专编曲最为明快、配器最为丰富的歌之一,和前作《Ribbon》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歌词唱道「辐射蔓延、水位上升」并且不断重复「毁灭 毁灭 毁灭」但旋律却越来越欢快,黑暗的文字配上光明的音乐,宛如恶魔游行。歌曲名意为「大锤」,Loop 也如同大锤般渐次落下。歌词里面写:

「Let me be like the Sledge, Angel of death Destroy Destroy Destroy Let me be the one to ruin And rip it all back Destroy Destroy Destroy」

译为:

「让我如灭世之锤
死亡天使
毁灭 毁灭 毁灭
让我成为毁灭并把撕裂一切
毁灭 毁灭 毁灭」

这里对于灾难的恐惧情绪被消解了,反而有一种兴奋、开心的疯狂感觉。Meath 是从一个像是类似死亡天使的视角去写的,毁灭是让我有快感的。这里面带着一种暴力美学。乍一看好像有点奇怪,但这其实也是当代文化的一种体现。现代文明在末日里不去哀悼,反而将末日做成内容,将灾难裁剪成影片,从崩溃中提取出各种「梗」。这是娱乐逻辑放大到极致的体现。而 Meath 在这里的唱法也略带戏谑,但没有《Hot Slob》里那么甜,带着更多的厚重,鼓点节奏型如同马戏团游行,结合起来给人一种不适的疯狂感。

第八首歌《Right to Left》节奏又缓和了下来,轻松舒缓,我很喜欢里面那个 Pluck 合成器的声音。比如在唱到「Right to Left / Left to Right / Fall」之后,那个像木琴一样高速、清脆、短促的打击声,给歌曲增添了不少色彩,以及间奏中那个「哆哆哆」的音效。在副歌部分也做了一些人声效果,有一个我能听出来是 Meath 自己的声线补充,还有一个似乎是男声的略带失真的旋律线。并没有找到具体信息,猜测可能是乐队本身制作的一个效果。歌词依然优美,大概主旨是说无论遭遇什么事,都要勇敢走下去。从歌词里可以看到这首歌《Sludge》看待苦难的视角就完全不一样了,从神魔回归到人身上。此时你是要去承受这个苦痛的,但是歌曲也没有说很沉重,而是像一首略带悲伤的舞曲一样,仿佛在带着镣铐跳舞。即使有非常多的苦痛,你还是要有翩翩起舞的那种感觉,带着一种非常治愈的感觉,很坚韧。

关于歌名《Right to Left》或许也可以过度解读一番。为什么是 Right to Left 而不是 Left to Right 呢?如果从跳舞上领舞员口令来讲,Right to Left 其实就已经决定了整个舞蹈的起舞方向是逆时针旋转的。这里其实带着一种强烈暗示,暗示整张专辑那种特有的时间观。事物的发展并不是一直 moving forward 的这么一个过程,而是折叠、重复、Reset 然后 over and over again 的这种感觉。所以最后一段写:

「Even when it hurts
Even when you cry
Even when you can't no more
And you wish that you would die
Even when it hurts
Even when you cry
Even when you can't keep on knowing why
You go」

译为:

「即使受伤 即使哭泣 即使再也不能 希望死去 即使受伤 即使哭泣 即使不知为何 你接着走」

这里带着一种非常无畏的勇气。即使你知道这一切可能都是在重复,即使你知道所有的后果,但是你怎么样呢?你只是接着走,就是这么简单。

这里让我想起了克伦凯郭尔的一段话:

重复和回忆是同样的运动,只是方向相反;因为那被回忆的事物所曾是的东西,向后地被重复,相反,真正的重复则向前地被回忆。

在一个人航行于生存的大海中时,那么,我们就能看出,一个人是否有勇气去明白“生活是一种重复”,是否有兴致去让自己为这重复而喜悦。如果一个人在他开始去生活之前不曾在生活之海中航行过的话,他永远也不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去生活;如果一个人曾四处航行但却厌倦了,他是有着一种糟糕的人生观;如果一个人选择了重复,那么他是在生活。

第九首歌《Good at Pain》开头也是一段很特别的合成器,有点像一阵急促的警报声,然后吉他打底,人声演唱,旋律节奏又欢快起来了,夹杂合成器 Loop 和鼓点,但是歌词还是带着暗暗的癫狂。这首歌的调性和前面的《Sledge》非常像。歌词描述其实是比较痛苦的,歌名也说「擅长痛苦」。那为什么会擅长痛苦呢?其实就是因为经历了很多痛苦。又说希望你可以避开这些痛苦,可以去当「一只土里的小虫子」等等等等,不要做人啦,但是没办法啊,你就是一个人,你「在痛苦中出生」那能怎么办呢?就只能接受了。然后歌词中虚构了一个军队部门叫 USSRI 来招募,主人公就去应征了,ta 觉得 ta 有一颗斗士之心,有自杀倾向的履历。接着说「但我还没有被打垮」。这里其实也是一个双关,原文「But I am not beat yet」也可以翻译成「但我的节拍尚未结束」。可以看到整首歌曲的节拍一直是围绕着整首歌的旋律,包括背后若隐若现的合成器节奏。最后是一段非常标志性的收尾歌词,说「即使我跌倒 / 直至崩溃 / 像个小丑 / 但我仍然在笑」。跟《Sludge》多像啊!一种欣然接受痛苦的癫狂感。

接着来到第十首歌《Jessica》。这首歌也是整张专辑可以说我最喜欢的一首歌了。前面有说到 Background 就是在制作这张专辑的时候,Meath 的好友 Jessica 病逝了。那这首歌就是用来纪念好友的。

先说编曲吧。即使在一张明显带着极简主义倾向的专辑上来看,这首歌也是非常极简的一首,仅次于《Ribbon》的纯人声。这首歌没有鼓组,没有吉他,也没有人声堆叠,只有一个电子短音作为整首歌的 Loop 织体,就好像心电监护仪一样,电子短音跳动,Meath 的人声缓缓叙述她的这位朋友是什么样的。不过这首歌最后的编曲就没有这么简洁了,在最后大概 30 秒的时候,这里暂且按下不表。这种设计本身就营造出了一个场景,可以想象一个场景,你(作者)在病床旁看着好朋友死去,但监护仪还在一声一声响着。

既然我对这首歌如此喜爱,那肯定还是要手工翻译一下这首歌的歌词了。

「Jessica,在水中 再度美丽的容颜 Jessica,小小的魔法 从泳池深处 向我眨眨眼

哦看啊,她又跳了进去 穿过水面消失不见 一次次潜上来又沉下去 她去了 溅起水花然后 —— 我的朋友在那儿
我的朋友在那儿
我的朋友在那儿
我的朋友在那儿

德州的春天,话语已尽 在你床尾,握着一束玫瑰 我问你如何,你说我快要死了 然后你嘱咐我 去吃生蚝,去喝香槟

哦看啊,她又浮上来了 在牛膝草间,打着嗝 一次次穿进穿出 穿过山谷的回声 我的朋友在那儿
我的朋友在那儿
我的朋友在那儿
我的朋友在那儿

哦看啊,她又转过了那道弯 在清晨,在我做着梦的时候 她一直在呼唤 永不止息 在雪中叫喊着 那是我的朋友(活着)再次出现
那是我的朋友(活着)再次出现
那是我的朋友(活着)再次出现
那是我的,那是我的朋友 —— 活着,活着,活着,活着」

翻译这首歌几度落泪,我想也不需要过多解释了。朋友已死,但却在我的心中、梦中永恒存在。太悲伤了,但也太美好了。这就是我近期听过最好听的一首歌。

回到这首歌的编曲上,在最后的段落加入了一些温暖的铜管乐元素,并且在最后以赤裸裸的鼓独奏作结。神来之笔。神来之笔!这里鼓独奏的结尾正好对应了前面《Good at Pain》所说的「But I am not beat yet」。节拍还没有停止,那我的朋友就还没死,就好像 Jessica 永远活在了节拍之中,是一个非常热烈的结尾。在描写死亡的歌曲当中,我们很少能听到这种处理方式。很常时候,当描写死亡时,编曲一般会让最后的旋律音逐渐消散,去营造那种虚无的氛围感,但是这里没有。而且再回头看这首歌的歌词中对于 Jessica 的形象描写:我在床尾问 Jessica 你怎么样了?她说她快要死了,却还嘱咐我要去吃生蚝,去喝香槟。Jessica 对死本身并没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恐惧,或者说一种特别不舍的感觉,而是非常的潇洒的、欣然接受的,这种看待死亡的方式和整个专辑的调性都是非常符合的。那她这里怎么可能使用旋律的消散作为自己的死亡注脚呢?她的死亡直到最后一刻应该都还是热烈的,所以最后一定要用鼓演奏出一段非常有力的节拍结束。天呐!绝了!这是真正的悲伤,这是真正的死亡,这是真正的永恒。

接着来到倒数第二首歌《On & On》,看 credits 的话这首歌是整张专辑里面真正的一首 full- band 曲目,包括了主唱、电子(当然了,就是二人组本身),还有贝斯、鼓、打击乐、吉他,而且鼓、打击乐和吉他都是双份的。这首曲子可以看成是《Ribbon》的反面,《Ribbon》简单得只剩下 Meath 自己的人声,因为写的是一个很孤独的场景,那这个时候就必须只有自己一个人,营造出那种孤独感。但《On & On》写的是什么是天堂?就是身边有人的那个早晨这么一个场景。写的是有人陪伴的时候就很幸福的一个场景。所以也是用了专辑里最大的编制来演奏,没有问题。

然后还是照例上歌词:

「那个早晨,我知道我很好 《Drinking at the Dam》缓缓摇晃我醒来
光从墙上反射进来,落在被面上 那就是天堂 —— 如果它存在的话
反正那天,我在那儿

我的身体软绵绵,像个孩子
雾蒙蒙的清晨涌入
一个漂亮的人躺在我身边
暗流涌动,愿其蒙福

就这样继续,继续,继续,你看 继续下去,在记忆里 继续下去,继续下去,为了我 我曾在那里醒来过一天 垃圾,噪音,一波波袭来 我的身体把我拽过这一切 宝贝,我认得天堂在哪里 我曾在那里醒来过一天

你到了那儿之后,能做什么?
能把它带到任何地方吗?
握紧它,但要轻轻地 拉伸它,铺满一切 一切

每条高速公路都在自由流淌 在飞机的尾迹上 也许它还在跟着我 就像我也还在不停地追逐它

就这样继续,继续,继续,你看 继续下去,在记忆里 继续下去,继续下去,为了我 我曾在那里醒来过一天 垃圾,噪音,一波波袭来 我的身体把我拽过这一切 宝贝,我认得天堂在哪里 我曾在那里醒来过一天 (是啊,∞)」

歌词中提到的《Drinking at the Dam》是 Smog 收录在 2005 年的专辑《A River Ain't Too Much to Love》里的单曲,一首 lo-fi 民谣。写的是作者和一帮人在水坝旁边喝啤酒、撕罐子、看色情杂志的情景。同样关于回忆,但色彩完全不一样。

这首歌可以理解为另外一种看待苦难的方式,就是用美好去覆盖它。作者在这想表达的是我只需要有很美好的那一天,我曾经在那醒来过。那我就可以这样继续下去,在回忆里一遍一遍地温习。我既活在记忆中,记忆也活在我之中,我追逐着美好,美好也奔向我,即使所谓的美好并没有那么美好,但也已经很美好了。整体歌曲温暖同时模糊,旋律包裹着人声,有点垃圾摇滚的韵味。

最后一首歌《Plastic Sword》是一首电子民谣,合成器 + 人声效果器,以及重复的短句、无意义的音节,就像小孩子玩游戏时唱的童谣一般,只不过主唱声音不再保持纯净,而是多了一层塑料质感。整首歌写的是我挥舞着一把塑料剑,一群小孩子扮演恶魔追随着我,最后用这把剑摧毁一切。

可以看到还是乐队一贯的风格,用非常童谣的,很天真的旋律去描述一些相对黑暗的东西。那在制作上也在呼应这个玩具性本身的这种表达。Samborn 的电子乐几乎退化成了一层低鸣,只有碎片般的合成器人声和鼓组,带着塑料的质感。那这首歌其实它在写的是面对苦难的一种姿态。塑料剑是什么东西呢?就是当我们在面对苦难时,我们手里其实是没有一把真剑的,没有能对抗这些苦难的东西,人很脆弱。但是我们可以举起一把塑料剑,尽管它是假的,但是我们在想象中让它变成真的,就像在童谣里一样,最终它变成了最初被造出来所要模仿的武器 —— 一把真剑,并且和它一样无坚不摧。这里的塑料剑或许是一些执念,或许是一些希望。然后歌曲中提到的儿童游戏,「那孩子们追逐打闹,像恶魔一样游行」也是一种应对机制:苦难在围剿我,但是我也能将这种围剿当成游戏,挥舞着塑料剑向前冲锋。

个人很喜欢把这首歌当成结尾,并没有一个所谓的解决方案,只是提出了一种姿态、一些隐喻、一些可能性而已。这种悬而未决反而让作品有了更多的思考空间。

讲完这 12 首歌之后再回头看一下这张专辑的名称《Ow ∞》。这里的「Ow」是什么?是人对痛最直接的叫声。无限符号「∞」其实就是代表这一切都在无休止地重复,不同的人可能在经历相同的一些问题,同样的人也在不断经历各种痛苦。然后呢,像 Meath 她本人其实也解释过这个专辑其实就是在说「活着就会一直疼,然后有一天疼停止了。但是它同时也有一点好笑。如果你还要继续参与这个世界,参与你自己的生活,你就得接受自己会受伤这个事实。」你活着,你要永远疼下去,但是那也没有关系。

这张专辑描写的很多都是一些很令人沮丧的东西,但是整张专辑听下来并不会觉得有很多的沉痛的表达(在制作和编曲上),也不会去过度渲染情绪,反而带着一种轻松的释怀感,非常潇洒。

A

我想这张专辑很有可能入选我的人生专辑。尤其是《Jessica》这首歌,对我的触动实在是太大了。听一遍哭一遍。

Built with LogoFlowershow